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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智与情感的背离:夏目漱石与老庄

张三 妮 (河 南 理 工 大 学 外 国 语 学 院 河 南 焦 作 ,454001

摘 要:夏目漱石在读帝国大学文科大学英文学科第二年写了题为《论 老 子 的 哲 学》的 论 文,选 择《老 子》作为其论述的对象,可见夏目漱石对《老 子》很早就给予了极大的关注。 青 年 时 期 夏 目漱石对老子哲学从现实性角度的批判、晚年小说创作体现出的对绝 对 的 境 地的 希 求,在 本质上并未发生改变。 夏 目 漱 石 提 出则 天 去 私, 是其内心寻求自我解脱的一种必然的选 择,道 家 思 想 中 的天 人 之 学或禅宗对其的影响显而易见。 晚年汉诗中频繁出现或 者 是,亦是理解夏目漱石内心世界的关键所在。

关 键 词:夏 目 漱 石;老 庄

夏 目 漱 石(18671916) ,原 名 金 之 助 ,是 享 誉 世 界 的 小 说 家 。 近 世 日 本 知 识 界 人 士 大 都 拥 有 丰 富 的 汉 学 知 识 ,中 国 的 古 典 素 养 一 直 都 是 作 为教 养 人的 评 判 标 准 。 夏 目 漱 石 青 年 时 期 曾 在 以 汉 学 研 究 见 长 的 二 松 学 舍 专 学 汉 学 ,汉 学 知 识 素 养 深 厚 。其 号 为 漱 石 ”,亦 来 源 中 国 的 典 故 。

 孙 子 荆 年 少 时 欲 隐 ,语 王 武 子当 枕 石 漱 流,误 曰漱 石 枕 流。 王 曰: ‘流 可 枕 ,石 可 漱 乎?孙 曰: ‘所 以 枕 流,欲 洗 其 耳 ;所 以 漱 石 ,欲 砺 其 齿 。《世 说 新 语·排 调 》

明 治 22 年 ,夏 目 漱 石 出 版 汉 诗 文 集 《木 屑 集》 ,始 用漱 石为 号 。

1.夏目 漱 石 与《论 老 子 的 哲 学》

 明 治 元 年 ,夏 目 漱 石 生 于 江 户 牛 込 ,自 幼 喜 爱 汉 文 典 籍。 明 治 13 年 入 一 桥 中 学 ,因 喜 欢 唐 宋 诗 文 ,特 意 再 到 专 教 汉 学 的 二 松 学 舍 学 习 ,师 从 著 名 学 者 三 岛 中 洲 。 夏 目 漱 石 钟 爱 汉 文 学 , 生前著有大量的 汉 诗 。 明 治 26 年 , 夏 目 漱 石 在 读 帝 国 大 学 文 科 大 学 英 文 学 科 第 二 年 写 了 题 为 《论 老 子 的 哲 学 》的 论 文 。 英 文 学 科 第 二 学 年 的 课 程 设 置 有比 较 宗 教 与 东 洋 哲 学,论 文 分 为 总 论 、 老 子 的 修 身 、 老 子 的 治 民 、 老 子 的 道 四 部 分 , 文 中 有 对 老 子 的 大 量 的 引 用 , 并 尝 试 绘 制 成 表 , 对 老 子 进 行 系 统、有 机 的 分 析。 撰 写 东 洋 哲 学 方 面 的 论 文 选 择 《老 子 》 作 为 其 论 述 的 对 象 , 可 见 夏 目 漱 石 对 《 老 子 》 从 早 期 开 始 就 给 予 了 极 大 的 关 注 。

《论 老 子 的 哲 学 》 开 篇 对 老 子 思 想 进 行 了 总 体 概 括 ,评 价 老 子 的 文 字 比迂 回 的 儒 教 更 加 迂 回,把 老 子 的理 解 为脱 离 相 对 的 、 绝 对 的 , 不 可 见 不 可 闻 的 恍 惚 幽 玄 的 ’ ” , 是 当 世 的 尺 度 无 法 体 现 的高 远 迂 回,认 为 《老 子 》脱 离 实 际 。 这 点 可 见 夏 目 漱 石 对 老 子 思 想 的 把 握 是 和 现 实 问 题 结 合 在 一 起 的 。 在 这 篇 论 文 中 ,夏 目 漱 石 是 如 何 来 理 解 老 子 思 想 的 核 心 呢 ?今 此 相 対 世 界 に 生 ま れ て 絶 対 を 説 く を 得 る は 智 の 作 用 推 理 の 能 に て 想 像 の 弁 な り 議 論 上 之 れ 有 り と 主 張 す る も 実 際 其 世 界 に 飛 び 込 む 能 は ず, 也 就 是绝 对想 象 之 辩,属 于议 论 层 面的 问 题 。

夏 目 漱 石 后 期 的 小 说 对 现 代 知 识 人 的 内 在 困 境 多 有 阐 发 , 小 说 深 刻 描 画 了 现 代 知 识 人 因 自 我 怀 疑 而 产 生 的 孤 独 情 境 。 青 年 时 期 的 夏 目 漱 石 是 如 何 把 握 认 为 老 子 哲 学 中 的 内 在 呢 ? 《论 老 子 的 哲 学 》第 一 章 开 宗 明 义绝 对 的 境 地, 所 谓捕 ふ べ か ら ず 見 る べ か ら ず 恍 惚 幽 玄 な る 道,提 出乃 宇 宙 之 本 源 ,为 《 老 子 》 的 总 纲 。 老 子 以非 常,即 道 不 可 言 说 ,任 何 一 种 对 道 的 论 述 , 也 只 不 过 是 接 近 道 的 真 谛 , 均 不 是 道 。 道 无 形 无 相 ,无 生 无 灭 ,无 增 无 减 ,却 无 所 不 在 。 因 此 , 老 子 以来 描 述 最 接 近的 状 态 。 因 而 有玄 之 又 玄,众 妙 之 门(第 一 章 )之 说 。

夏 目 漱 石 认 为 老 子 的 哲 学 中是 在 绝 对 中 找 到,并 要 把 相 对 的 两 者 统 一 在之 中 。 而 在 《论 老 子 的 哲 学 》第 四 篇老 子 的 道中 ,老 子 将 た 道 の 用 に 法 ら ん と す る か 則 ち 有 為 な ら ざ る 可 ら ず 相 対 を 棄 却 す る 能 は ず 善 悪 の 差 別 を 抹 殺 す る 能 は ず 美 醜 を混 合 す る 能 は ず す で に 道 の 体 に 則 と る 能 は ず 用 に 則 っ て 相 対 を 棄 て ん と す 是 老 子 の 避 く べ か ら ざ る 矛 盾 な り。 也 就 是道 之 体无 为道 之 用有 为的 统 一 ,即绝 对现 实 中 是 不 可 能 实 现 的 。 是 否 可 能 、 是 否 可 行 是 夏 目 漱 石 解 读 老 子 的 基 本 态 度。

夏 目 漱 石 如 此 纠 结 于 现 实 问 题 ,追 问 其 实 现 的可 能 性。 这 正 是 因 为 夏 目 漱 石 苦 于 内 心 的 挣 扎 ,渴 望 作 为 现 实 问 题 来 讨 论脱 离 相 对 成 为 绝 对 的 见 识。 在 第 一 高 等 中 学 校 本 科 一 部 ( 文 科 ) 一 年 级 时 , 夏 目 漱 石 提 交 了 《论居 移 气》 ,末 尾 落 款 是 己 丑 六 月 三 日 一 部 一 年 三 之 組 夏 目 金 之 助 乞 斧 正 。 文 中 议 论 人 心 易 受 到 外 界 影 响 而 产 生 变 化。

 抑 余 年 甘 三 三 移 居 , 而 性 情 亦 自 三 迁 。 自 今 四 五 十 ,未 知 其 居 。 凡 几 迁 而 其 心 亦 几 变 也 。 呜 呼 ,天 地 之 间 形 而 下 ,物 人 为 独 尊 。 今 并 外 形 骸 脱 尘 怀,与 万 化 冥 合 。 外 物 乱 吾 心 , 俗 累 役 吾 身 , 蠕 蠕 蠢 蠢 将 其 与 蟪 蛄 泯 灭 , 定 可 叹 也 。

这 段 是 依 据 《孟 子·尽 心 》的居 移 气 ,养 移 体之 说 阐 发 ,夏 目 漱 石 却 对 在 此 之 上 的吾 心深 不 可 测 有 所 领 悟 。外 形 骸 脱 尘 怀 与 万 化 冥 合的 境 界 让 人 向 往,却 不 得 不 面 对 其 可 望 而不 可 及的 现 实 。

夏 目 漱 石 曾 引 用 王 阳 明 之 语 来 直 抒 心 臆 ,阳 明 有 言 ,去 山 中 之 贼 易,去 心 中 之 贼 难 。 可 不 慎 哉 。 故 目 欲 其 盲 ,耳 欲 其 聋 ,独 心 欲 其 虚 灵 不 昧 ,心 虚 灵 不 昧 ,则 天 柱 之 摧 不 怖 ,地 轴 之 裂 不 骇 。 山 川 之 变 ,风 云 之 怪 ,不 足 以 动 其 魂 ,而 后 人 始 尊 矣 。

而 此 后 的 生 活 中 , 夏 目 漱 石 恼 于心 中 之 贼 , 真 实 的 心 境 更 是 远 离虚 灵 不 昧的 境 界 。 正 因 此 ,他 更 加 努 力 地 追 求 内 心 的 平 静 和 慰 籍 。 和 好 友 正 冈 子 规 的 书 信 往 来 中 ,夏 目 漱 石 的 烦 恼 更 是 频 见 纸 端 。最 近 忧 思 沉 闷 郁 郁 寡 欢 ,可 连 自 杀 离 世 的 勇 气 也 不 具 有 ,自 己 原 是 可 怜 可 叹 之 人。 夏 目 漱 石 极 力 在 寻 求 ,渴 望 能 平 复 自 己 内 心 的 动 荡 不 安 。 对 夏 目 漱 石 文 学 境 界由 庄 子 带 来 的 解 脱 ” “由 日 本 无 常 观 带 来 的 解 脱 ” “由 老 子 思 想 带 来 的 解 脱 ” “ 由 禅 宗 带 来 的 解 脱 ” “ 由 佛 陀 教 法 带 来 的 解 脱等 多 方 面 解 读 的 可 能 性 ,正 说 明 了 夏 目 漱 石 求心 路 历 程 的 复 杂 多 样 。 夏 目 漱 石 倾 心 东 洋 思 想 ,然 而 从 明 治 23 年 来 的厌 世 主 义危 机 般 的 心 情 让这 三 四 年 来 脑 浆 沸 腾。 夏 目 漱 石 选 择老 子 的 哲 学来 为 自 己 的 困 境 寻 找 出 路 。 把 老 子 的绝 对是 否 现 实 可 行 拿 来 进 行 讨 论 , 正 体 现 了 夏 目 漱 石 自 身 理 性 与 感 情 之 间 的 背 离 与 纠 葛 。

小 说 《 行 人 》 一 书 由 四 个 短 篇 构 成 , 分 别 为 《 朋 友 》 《兄 》 《归 后 》 《尘 劳 》 ,各 篇 之 间 前 后 连 接 。 书 中 以 二 郞 作 为 叙 述 者 开 篇 , 其 长 兄 一 郞 作 为 主 角 在 第 二 篇 《 兄 》 中 出 现 。 一 郎 为 人 理 智 ,潜 心 研 究 学 问 ,过 度 的 理 智 与 敏 锐 使 他 孤 独 痛 苦 ,感 情 丰 富 却 控 制 失 当 ,与 周 围 的 人 格 格 不 入 。 妻 子 的 冷 漠 和 弟 弟 二 郎 的 躲 闪,家 人 之 间 信 任 感 缺 失 在 最 后 一 篇 H 先 生 的 旅 行 报 告 信 中 可 窥 得 一 二。 一 郞 极 度 渴 望 抛 弃 理 智,舍 弃 自 我 而 获 得 解 脱 。 事实 上 ,他 认 为 没 有 自 我 流 露 的 境 界 至 高 无 上 ,然 而 对 他 来 说 ,自 我 一 旦 抛 弃 便 无 法 生 存 。 理 智 与 情 感 的 背 离 促 使 他 从 精 神 的 研 究 转 变 为 求 道 的 实 践 者 。 主 人 公 一 郎 痛 苦 、 孤独的精神世界也被认为是夏目 漱石苦苦思索 的 复 杂 精 神 结 构 的 自 我 投 射 。

妻 子 对 一 郎 的 冷 淡 和 对 二 郎 的 热 情 ,引 起 一 郎 的 嫉 妒 和 怀 疑 。 二 郎 离 家 之 后 ,妻 子 更 加 远 离 ,一 郎 感 到 痛 苦 万 分 , 觉 得 自 己 的 出 路 不 是 死 掉 , 就 是 发 疯 , 再 不 然 便 是 相 信 宗 教 。 但 是 ,他 不 甘 心 就 此 死 掉 ,也 不 信 仰 宗 教 ,剩 下 的 似 乎 只 有 发 疯 这 一 种 可 能 。 一 郎 细 思 极 恐 , 经 过 反 复 思 索 和 探 求 ,他 又 找 到 一 个 自 我 解 救 的 办 法 , 即 进 入 所 谓绝 对的 境 界 。 就 一 郎 所 说 的绝 对一 词 , H 在 旅 行 报 告 信 中 明 确 提 到 :你 哥 哥 说 , 心 灵 完 全 平 静 的 人 ,即 使 不 主 动 追 求 ,也 会 自 然 而 然 地 进 入 这 种 境 界 。 一 旦 进 入 此 境 ,天 地 万 物 之 所 有 对 象 将 全 部 消 失 , 唯 有 自 己 存 在。 那 时 的 自 己 没 法 说 有 还 是 没 有 。 看 似 伟 大 实 则 纤 细 ,且 无 从 命 名 。 这 就 是 绝 对 。 你 哥 哥 说 ,体 验 到 这 种 绝 对 的 人 ,如 果 突 然 听 到 钟 鸣 之 音 ,这 声 音 就 是 他 自 己 。 换 言 之 ,绝 对 即 相 对 。 因 此 ,除 自 己 外 ,没 有 必 要 为 外 物 和 他 人 而 自 寻 烦 恼 ,也 不 用 担 心 受 外 界 折 磨 。 其 根 本 意 义 在 于 ,若 不 把 生 和 死 当 成 一 码 事 ,就 无 法 获 得 安 心 。

重 松 泰 雄 指 出, 青 年 夏 目 漱 石 对 老 子 哲 学 的 批 判 , 和 晚 年 夏 目 漱 石 对绝 对 的 境 地的 希 求 本 质 上 并 没 有 发 生 改 变 。 晚 年 时 期 夏 目 漱 石 表 现 出 比 学 生 时 代 更 加 强 烈 的 对绝 对的 志 向 ,但 依 然 认 为 其只 不 过 是 一 种 憧 憬 的 境 地。 然 而 ,结 合 在 后 期 创 作 的 《行 人 》对的 阐 发 ,即 可 了 解 晚 年 的 夏 目 漱 石 并 不 认 为 “ ‘只 不 过 是 一 种 憧 憬 的 境 地,隐 藏 着 对 老 子 的 批 判 背 后 的 求 道 精 神 , 夏 目 漱 石 把 对绝 对的 希 求 作 为 现 实 问 题 来 把 握 的 姿 势 没 有 发 生 改 变 。

2.“则天 去 私与《庄 子》

 “则 天 去 私是 夏 目 漱 石 晚 年 提 出 的 一 个 哲 学 概 念 。 成 长 于 明 治 时 期 的 夏 目 漱 石 生 活 在 文 明 开 化 与 自 我 苦 闷 的 生 活 环 境 下 。 其 思 想 形 成 可 以 看 做 是 从 东 方 儒 家 思 想 ,向 西 方 人 文 主 义 过 渡 ,再 向 东 方 道 家 思 想 不 断 旋 进 的 过 程。 晚 年 生 活 在 苦 闷 中 ,通 过 发 掘 近 代 知 识 人 内 心 世 界 的 彷 徨 与 苦 闷 、 无 奈 与 孤 独 , 极 力 倡 导则 天 去 私。 并 以则 天 去 私这 一 文 学 理 念 作 为 社 会 批 判 和 文 明 批 判 的 工 具 ,试 图 实 现 人 在 道 德 上 的 自 我 完 善 。 这 一 提 法 属 于 夏 目 漱 石 独 创 ,最 初 写 在 《大 正 六 年 文 章 日 记 》的 扉 页 上 。 后 在 《十 二 家 文 章 座 右 铭 解 说 》中 对 其 加 以 解 释 :天 就 是 自 然 ,要 顺 应 自 然 ;去 私 就 是 要 去 掉 小 主 观 ,小 技 巧 。 即 文 章 始 终 应 该 自 然 ,要 天 真 地 自 然 流 露 。 ” “则 天 去 私从 哲 学 上 说 是 绝 对 ,即 遵 照 天 理 , 去 掉 私 心 。 天 与 私 的 对 立 ,即 绝 对 与 相 对 的 对 立。

则 天一 语 出 于 中 国 典 籍 。 《论 语·泰 伯 》 :巍 巍 乎唯 天 为 大 ,唯 尧 则 之 。

汉 桓 谭 《 新 论 》 :尧 能 则 天 者 , 贵 其 能 臣 舜 禹 二 圣 。晋 葛 洪 《抱 朴 子·博 喻 》 :抱 朴 子 曰 :骋 逸 策 迅 者 , 虽 遗 景 而 不 劳 , 因 风 凌 波 者 , 虽 济 危 而 不 倾 , 是 以 元 凯 分 职 ,而 则 天 之 勋 就。《周 书·柳 虯 传》 :伏 惟 陛 下 则 天 稽 古 ,劳 心 庶 政。

夏 目 漱 石 研 究 大 家 的 江 腾 淳 认 为 其 思 想 形 成 来 自 于 中 国 的 道 家 思 想 。 因 为 夏 目 漱 石 并 未 对 此 做 出 直 接 定 义 ,后 学 对 此 意 见 并 不 统 一 。

夏 目 漱 石 长 期 受 胃 溃 疡 的 折 磨 , 明 治 43 年 在 伊 豆 半 岛 的 修 善 寺 疗 养 期 间 ,病 情 再 度 急 转 直 下 。 小 说 《心 》 深 刻 映 射 了 这 一 时 期 夏 目 漱 石 心 灵 深 处 的 一 种 生 理 和 精 神 上 进 退 维 谷 的 困 境 。 小 说 分 为先 生 和 我 ” “父 母 和 我” “先 生 和 遗 书三 部 分 内 容。 同 《春 分 之 后》 《行 人 》两 部 小 说 并 称 为晚 期 三 部 曲, 《心 》是 第 三 部。

安 倍 能 成 在 《 追 忆 漱 石 》 中 说 到 :去 私 则 天 , 圆 融 洒 脱 地 应 对 世 事 ,是 先 生 多 年 以 来 思 考 的 问 题 。 这 表 现 在,他 对 人 的 利 己 主 义 异 常 敏 感 且 为 此 苦 恼 。 先 生 的 作 品 中 塑 造 了 各 种 各 样 的 人 物 形 象 来 表 现 利 己 主 义 危 害 ,晚 年 作 品 这 个 主 题 逐 渐 深 化 。 从 这 个 意 义 上 来 说 , 他 晚 年 作 品 表 现 宗 教 意 识 ,其 目 的 也 是 为 了 去 私 欲 ,这 不 仅 仅 是 艺 术 描 写 的 问 题 , 也 是 先 生 的 生 活 准 则 。 ” “则 天 去 私标 志 着 夏 目 漱 石 人 生 的 最 高 追 求 , 同 是 也 是 他 最 为 重 要 的 文 艺 理 念。

大 正 5 10 9 日 的 周 四 聚 会 上 , 松 岗 让 记 录 了 夏 目 漱 石 和 弟 子 们 交 谈 的 关 于宗 教 问 答的 内 容 , 这 和则 天 去 私不 无 关 系 。 夏 目 漱 石 谈 到 人 要 顺 其 自 然, 提 出 了柳 绿 花 红一 词 ,举 例 说 ,假 如 看 到 自 己 的 女 儿 一 只 眼 睛 失 明 了 , 也 能 平 静 地 看 待 。 弟 子 们 听 到 这 番 话 ,反 应 是先 生 太 残 酷 了。 但 是 夏 目 漱 石 想 说 的 ,不 是 控 制 感 情 ,也 不 是 感 情 迟 钝 。 任 何 事 情 想柳 绿 花 红那 样 保 持 本 来 应 有 的 样 子 , 哪 怕 是 很 残 酷 的 事 情 也 不 觉 得 大 惊 小 怪 。 他 指 出大 凡 真 理 都 是 残 酷 的。 他 继 续 回 答 说 :人 经 过 相 当 程 度 的 修 行 的 话 , 会 到 达 那 种 精 神 境 界 , 但 肉 体 的 法 则 , 是 很 难 实 现 精 神 上 的 完 全 觉 悟。 即 使 在 头 脑 中 能 够 克 服 死 的 惧 怕 ,但 到 死 时 还 是 厌 恶 死 ,这 就 是 人 本 能 的 力 量 。夏 目 漱 石 的 回 答 :并 不 是 那 个 意 思 。 由 此 看 来 ,那 完 全 是 由 个 人 控 制 的 事 吧 。 在 这 点 上 是 需 要 修 行 的 。 表 面 上 看 这 样 做 就 是 逃 避 ,实 际 上 是 人 生 中 最 严 肃 的 态 度 。

《庄 子·大 宗 师 》的 《恶 乎 往 而 不 可 》篇 中 子 祀 问 道 :子 恶 之 乎? ” “用 作 动 词,意 即 讨 厌 、憎 恶 。 子 舆 回 答 说:亡 ,予 何 恶 ! ” “就 是 无 、不 的 意 思 。予 何 恶就 是 我 为 什 么 要 憎 恶 ! 子 舆 接 着 说 :浸 假 而 化 予 之 左 臂 以 为 鸡 , 予 因 以 求 时 夜 ; 浸 假 而 化 予 之 右 臂 以 为 弹 , 予 因 以 求 鸮 炙 ; 浸 假 而 化 予 之 尻 以 为 轮 , 以 神 为 马 , 予 因 以 乘 之 ,岂 更 驾 哉 ! ” “浸 假就 是 假 令 、假 如 。时 夜即 伺 夜 。 子 舆 竟 然 是 如 此 的 超 脱 。 他 说 :假 使 把 我 的 左 臂 变 成 公 鸡 ,我 就 因 此 叫 它 守 时 打 鸣 ;假 使 把 我 的 右 臂 变 成 了 弹 弓 弹 丸 ,我 就 因 此 用 来 打 猫 头 鹰 作 烧 烤 ;假 使 把我 的 臀 部 变 成 轮 子 ,把 我 的 精 神 变 成 马 ,我 就 因 此 乘 坐 这 车 马 ,难 道 还 要 换 别 的 车 马 吗 ! 他 如 此 安 然 地 面 对 着 病 魔 ,他 并 没 有 成 为 一 个 输 家 。且 夫 得 者,时 也 ;失 者 , 顺 也 。 安 时 而 处 顺 , 哀 乐 不 能 入 也 。 此 古 之 所 谓 县 解 也 。所 谓得 者 ,时 也 ;失 者 ,顺 也,意 思 是 说 ,得 合 乎 时 ,失 顺 乎 理。安 时 而 处 顺意 思 是 说 ,合 乎 时 (而 得 ) 、 顺 乎 理 (而 失 )均 安 然 处 之 。县 解即 解 除 倒 悬 之 苦 、从 困 苦 的 境 地 中 获 得 解 救 ,现 在 常 写 作悬 解

 至 青 年 时 代 开 始 大 量 地 阅 读 研 究 中 国 典 籍 ,必 然 对 夏 目 漱 石 产 生 影 响 。则 天 去 私从 中 国 哲 学 的 影 响 来 看,毋 宁 说 道 家 思 想 中天 人 之 学的 色 彩 更 浓 。

3.夏目漱石汉诗中的

 夏 目 漱 石 钟 爱 汉 文 学 , 今 存 他 的 汉 诗 有 二 百 多 首 。 他 在 晚 年 临 终 前 约 百 日 之 间 ,几 乎 日 课 有 作 ,一 连 写 了 七 十 五 首 诗 ,这 是 他 一 生 汉 诗 成 就 的 高 峰。 这 些 珍 贵 的 手 稿 ,今 存 日 本 东 北 大 学 图 书 馆 漱 石 文 库 。 诗 中 多 表 达 了 隐 逸 和 超 越 的 思 想 。 他 将 中 国 古 典 文 学 和 禅 道 的 有 关 思 想 相 结 合 , 找 到 了则 天 去 私这 一 词 汇 来 概 括 他 的 人 生 哲 学。 漱 石 的 汉 诗 文 生 前 未 曾 结 集 ,仅 附 录 于 日 本 出 版 的 他 的 文 集 之 后 ,中 国 读 者 很 难 读 到 。 现 有 华 东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出 版 了 《夏 目 漱 石 汉 诗 文 集 》 。

在 学 生 时 代 , 夏 目 漱 石 创 作 汉 诗 38 首 , 未 成 诗 1 首 ,汉 文 6 篇 。 青 年 时 期 的 夏 目 漱 石 爱 读 汉 诗,倾 心 于 汉 文 古 籍,在 此 时 期 汉 文 写 就《木 屑 录 》中 曾 坦 言余 儿 时 诵 唐 宋 数 千 言 喜 作 为 文 章 或 极 意 雕 琢 经 句 而 始 成 …… 遂 欲 以 文 立 身。由 此 可 见,夏 目 漱 石 早 期 的 汉 诗 文 创 作 主 要 着 眼 于 所 接 受 的 唐 宋 诗 文 的 化 用。 1892 年 ,二 十 五 岁 的 漱 石 成 为 东 京 专 门 学 校 的 讲 师 , 期 间 因 患 神 经 衰 弱 ,开 始 有 厌 世 倾 向 。 纵 观 这 一 时 期 的 诗 作 ,大 都 是 悟 道 、参 禅 、淡 泊 功 名 之 作 ,诗 中 ” “ ” “白 云的 字 眼 屡 次 出 现 。

夏 目 漱 石 的 汉 诗 共 有 208 首 。 夏 目 漱 石 的 汉 诗 创 作 分 为 洋 行 以 前(明 治 十 年 代 到 三 十 三 年 ,75 首 ) 、修 缮 寺 大 患 时 代 (明 治 四 十 三 年 七 月 到 十 月 ,17 首 ) 、钟 情 南 画 时 代 (明 治 四 十 五 年 五 月 到 大 正 五 年 春 ,41 首 )和 明 暗 时 代 (执 笔 《明 暗 》 ,大 正 五 年 八 月 十 四 日 到 十 一 月 二 十 日 ) 。 夏 目 漱 石 汉 诗 作 品 中 对的 讨 论 更 多 的 是 集 中 在 执 笔 《明 暗 》作 品 期 间 。

夏 目 漱 石 汉 诗 中曾 多 次 出 现 ,对 此 江 腾 淳 《漱 石 与 中 国 思 想—— 〈 心 〉 、 〈 道 草 〉 与 荀 子 、 老 子 》 一 文 中 从 阳 明 学 , 而 佐 古 纯 一 郎 《 夏 目 漱 石 与 阳 明 学 》 则 认 为 夏 目 漱 石 诗 中 的是 和 佛 教 相 关 。 在 对 夏 目 漱 石 与 中 国 思 想 的 讨 论 中 ,江 腾 淳 在 对 《心 》与 荀 子 性 恶 说 、老 子 的 相 关 性 的 阐 述 十 分 精 辟 。 夏 目 漱 石 作 品 深 受 中 国 哲 学 的 影 响,在 其 他 作 品 的 分 析 中 也 屡 见 不 鲜 。

今 西 顺 吉 从 夏 目 漱 石 大 学 时 代 的 论 文 《老 子 的 哲 学 》入 手 ,指 出 了 夏 目 漱 石 终 其 一 生 对的 探 索 。 论文 从 当 时 风 靡 一 时 的 合 理 主 义 思 潮 来 阐 发 自 然 很 容 易 陷 入 对 老 子 的不 可 行的 极 端 见 解 中 。 其 后 众 多 的 小 说 作 品 中 少 了 形 而 上 层 面 的 大 段 的 讨 论 , 然 而 在 沉 默 的 文 字 中 依 然 有 对的 只 言 片 语 的 论 及 。 这 些 只 言 片 语 却 也 体 现 了 夏 目 漱 石 内 心 深 处 核 心 的 、 关 键 的 重 要 意 义 。 汉 诗 中 频 繁 出 现或 者 是,亦 是 理 解 夏 目 漱 石 内 心 世 界 的 关 键 所 在 。

夏 目 漱 石 汉 诗 中 的, 从 与 中 国 思 想 的 关 系 层 面 ,自 然 可 以 从 儒 学 思 想 、 道 家 思 想 和 禅 宗 进 行 讨 论 。 儒 学 思 想 中 的君 子 务 本 ,本 立 而 道 生 ” “天 命 之 谓 性 ,率 性 之 谓 道 ,修 道 之 谓 教 ” “ 天 道 即 人 道 , 人 道 即 天 道 ,天 人 合 一更 多 的 是 作 为 实 现 人 的 本 分 的 方 法 、道 路,倡 导 人 们 要 顺 从 天 赋 的 本 性 ,去 除 人 为 而 复 归 无 心 ,与 自 然 融 合 的 绝 对 存 在 的的 思 想 ,物 我 一 体 , 天 人 合 一 的 绝 对 自 由 的 境 地 与 儒 学 思 想 有 着 一 致。 禅 宗 认 为是 世 间 万 物 的 象 征 ,更 为 人 提 供 理 想 的 生 存 之 道 。 在 禅 宗 教 义 中 并 没 有 直 接 说 明的 文 字 ,悟 道 成 佛讲 的 是 佛 在 菩 提 树 下 大 彻 大 悟 , 得阿 耨 多 罗 三 藐 三 菩 提,正 等 正 觉 ,无 上 正 遍 知 ,无 上 正 遍 道 。 禅 宗 讲 无 我 无 心,以 形 式 上 的 坐 禅 为 主,行 数 息 观 , 静 心 息 念 。无 心的 境 地 象 征 禅 宗 超 越 相 对 的 绝 对 自 由 世 界 ,不 被 外 物 束 缚 的 自 在 精 神 与 儒 学 精 神 、道 家 思 想 多 有 相 通 之 处。

独 往 孤 来 俗 不 齐 ,

山 居 悠 久 没 东 西 。

岩 头 昼 静 桂 花 落 ,

栏 外 月 明 涧 鸟 啼 。

 道 到 无 心 天 自 合 ,

时 如 有 意 节 将 迷 。

空 山 寂 寂 人 闲 处 ,

幽 草 芊 芊 满 古 蹊 。

关 于 这 首 诗 ,之 前 的 研 究 多 是 从 夏 目 漱 石则 天 去 私的 志 向 进 行 解 读 。 夏 目 漱 石 全 集 当 中 对 此 句 注 解道 如 果 到 达 无 心 的 境 地 ,自 会 与 天 合 一,但 也 指 出 禅 语 之 中 并 无合 天” “会 天

道 到 无 心 天 自 合可 以 理 解 为 是 《 庄 子·达 生 》 所 谓 的 通 过 ( ) 以 静 心而 达 到以 天 合 天的 意 思 。 《庄 子·达 生 》 :齐 三 日 ,而 不 敢 怀 庆 赏 爵 禄 ;齐 五 日 ,不 敢 怀 非 誉 巧 拙 ;齐 七 日,辄 然 忘 吾 有 四 肢 形 体 也 。这 样 才 能 出 神 入 化以 天 合 天, 发 掘 事 物 的 内 在 规 律 及 本 质 特 征,做 到 内 心虚 静。 《庄 子·天 地 》 :视 乎 冥 冥 ,听 乎 无 声 。 冥 冥 之 中 ,独 见 晓 焉;无 声 之 中 ,独 闻 和 焉 。同样 在 《庄 子·天 地 》篇 中 指 出有 心 于 治 的 是 人 , 无 心 而 治 的 是 天 ,忘 了 物 ,忘 了 天 的 叫忘 己。 忘 己 的 就 入 了 天 道 ,谓 得 志 。另 一 首:

虚 明 如 道 夜 如 霜 ,

迢 递 证 来 天 地 蔵 。

月 向 空 阶 多 作 意 ,

风 从 兰 渚 远 吹 香 。

幽 灯 一 点 高 人 梦 ,

茅 屋 三 间 处 士 香 。

 弹 罢 素 琴 孤 影 白 ,

还 令 鹤 唳 半 宵 长 。

从 诗 中 的 各 联 来 看 , 颈 联 的虚 明 如 道 夜 如 霜被 讨 论 至 多 。 在 专 门 论 述 此 诗 中 所 表 现 的 夏 目 漱 石 的的 文 章 中,吉 川 幸 次 郎 在 注 中 标 示空 虚 明 亮 的 东 西 ,侧 重 心 理 的 感 觉,中 村 宏 则 举 朱 熹 等 的 诗 句 为 例 , 对 此 注 解 为与 夏 目 漱 石 所 追 求 的 无 我 境 地 密 不 可 分。 佐 古 纯 一 郎 着 眼 于 与 阳 明 学 的 关 联 ,夏 目 漱 石 诗 中 多 用虚 怀 ’ ‘虚 明 ’ ‘虚 白等 词 语 ,这 些 词 语 所 寄 托 的 正 是虚 灵 不 昧 ’ ” 。 说 到 夏 目 漱 石 所 追 求 的,超 越 了 单 纯 的 伦 理 道 德 , 可 以 说 是 接 近 了 宗 教 信 仰 的 世 界 , 是自 然 之 道。 可 见 要 说 清 楚 夏 目 漱 石 在 诗 中 的的 确 不 易 。

虚 明与 第 七 句弹 罢 素 琴 孤 影 白虚 白境 界 ,更 符 合 无 私 虚 心 的 《庄 子·人 间 世 》虚 室 生 白。 司 马 云 :室 ,比 喻 心 ,心 能 空 虚 ,则 纯 白 独 生 也 。一 种 澄 澈 明 朗 的 境 界 。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,在 夏 目 漱 石 此 诗 的 底 蕴 中,道 家 意 识 有 着 不 容 忽 视 的 位 置 。

参 考 文 献 :

[1] 高 宁 . 虚 像 与 反 差—— 夏目漱石精神世界探微 [ J]. 外 国 文 学 评 论 ,2001 2 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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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] 陈 思 佳 . 论夏目漱石晚年的思想形成 [ J]. 绍兴文理学院学报 (哲学社会科学版) 2009 1 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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